《武侠故事》杂志

寒江渡口的雪，下了三天三夜。

沈孤鸿在渡口老槐树下坐着，膝上横着一柄刀。刀身只剩半截，断口处锈迹斑斑，像一道陈年旧伤。他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，胡茬上凝着冰碴，整个人枯瘦得像根被风雪啃过的老树枝。

渡船来了，撑船的驼背老头瞥他一眼：“客官，过江？”

沈孤鸿没答话，目光落在江心。那里有条乌篷船正逆流而上，船头立着个披黑氅的人影，腰间悬剑，在风雪中纹丝不动。

“二十年了。”沈孤鸿忽然开口，嗓音沙哑，“这江还是这么冷。”

驼背老头手一抖，船篙差点脱手：“您……您认得那船？”

沈孤鸿缓缓起身，断刀入鞘。他拍了拍袍上的雪，朝渡口走去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，仿佛脚下不是薄冰，而是二十年前那条血染的江岸。

“让开。”他低声说。

驼背老头猛地抬头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：“沈孤鸿？你还没死？”

“死了。”沈孤鸿头也不回，“又活了。”

乌篷船靠岸，黑氅人跃上码头，剑未出鞘，人已到了沈孤鸿面前。两人相距三步，风雪在中间打着旋儿。

“师兄。”黑氅人摘下面巾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，眉梢一道旧疤斜劈而下，“二十年不见，你可老多了。”

沈孤鸿看着那张脸，喉头微动：“顾长渊，那年寒江盟大火，你烧死了十七个兄弟，独独放过了我——我一直想问，为什么？”

顾长渊笑了，笑意却不达眼底：“因为师兄你命硬。十七个兄弟都化成灰了，偏你还能从火场里爬出来，抱着那半截断刀，跳进江里。我以为你死了，没想到你还能爬回来找我。”

“我不是来找你的。”沈孤鸿说，“我是来找真相的。”

“真相？”顾长渊嗤笑，“真相就是，寒江盟勾结官府，私贩军械，我奉朝廷密令清剿，名正言顺。”

沈孤鸿缓缓拔刀。断刀出鞘，刀光晦暗，却带着一股森然寒意：“那你告诉我，盟主徐望之的账本，为什么会在你手里？那账本上记的，可不止军械，还有江南五府官员的密信往来——顾长渊，你是想灭口，还是想取而代之？”

顾长渊脸色微变：“你查到了什么？”

“我查到了你妻子徐燕娘的坟。”沈孤鸿一字一句，“她不是病死的，是被人勒死的。你娶她，就是为了接近盟主。你杀她，是因为她发现了你的秘密。”

风雪骤停。顾长渊的手按上剑柄，指节泛白：“师兄，你非要逼我？”

“不是逼你。”沈孤鸿举起断刀，刀尖指向顾长渊的胸口，“是想替那十七个兄弟，还有燕娘，讨个公道。”

顾长渊长啸一声，长剑出鞘，剑光如虹，直刺沈孤鸿咽喉。沈孤鸿不退反进，断刀横斩，刀剑相交，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之鸣。两人身形交错，在雪地上踏出凌乱脚印，刀光剑影绞成一团，惊起寒鸦无数。

二十招后，顾长渊剑锋偏转，在沈孤鸿肩头划出一道血口。沈孤鸿闷哼一声，断刀却趁隙而入，刀尖直抵顾长渊肋下。顾长渊身形一滞，剑势顿缓。

“师兄，你输了。”顾长渊喘息着，“你刀断了，内力也耗尽了。”

沈孤鸿却笑了。他松开刀柄，断刀“当啷”落地，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，封皮焦黑，边角卷曲：“账本，在我这儿。你烧了寒江盟，却没烧掉这个。我跳江之前，从你书房里偷出来的。”

顾长渊瞳孔骤缩：“你——”

“朝廷密令？”沈孤鸿冷笑，“我找过当年的传旨太监，那密令是假的。你伪造圣旨，血洗寒江盟，就是为了这本账本——因为上面记着你勾结倭寇、贩卖私盐的罪证。”

顾长渊脸色惨白，剑尖垂落：“师兄……你当真要赶尽杀绝？”

“不是我赶尽杀绝。”沈孤鸿弯腰捡起断刀，刀锋在掌心划过，鲜血滴落雪地，“是你先负了江湖。寒江盟一百三十七条人命，今日，我替他们讨回来。”

话音落，断刀再起。这一刀没有花哨招式，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。顾长渊举剑格挡，却听“咔嚓”一声，断刀竟将长剑从中劈断，刀锋直没入他胸口。

顾长渊低头看着胸口的断刃，嘴角渗出血沫：“师兄……你……好狠……”

“狠的是你。”沈孤鸿抽出断刀，顾长渊的身体缓缓倒下，溅起一片雪雾。他站在风雪里，肩头的血和刀上的血混在一起，滴落在江边青石上，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
渡船上的驼背老头叹了口气：“沈孤鸿，你报了仇，可江湖上又要传你的闲话了。”

“随他们传。”沈孤鸿转身，朝江边走去，“我这条命，早就是捡来的。今日还清了债，往后——这江湖，与我无关。”

他踏雪而行，断刀插回腰间，身影渐渐融入茫茫风雪。江面上，乌篷船顺流而下，船头那盏灯笼不知何时熄了，只剩一江寒水，载着旧事，流向远方。

渡口石碑上，不知谁用刀刻了一行字：断雁孤鸿，江湖已远。

雪，又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