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家

主管单位:河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
主办单位:河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
编辑出版:《故事家》杂志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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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刊时间:1985年

出 版 地:河南

出版周期:月刊

期刊语种:中文

期刊开本:16开

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:1002-8633

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41-1047/I

灯影里的守渡人

陈伯把最后一碗米酒洒进江里,酒香被风卷着,散进雾蒙蒙的江面。渡口的老樟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,打着旋儿,贴在水面上,像一只不肯远行的蝴蝶。

明天,大桥通车,这渡口就彻底废了。

儿子陈远站在他身后,西装革履,手里攥着一份拆迁协议。“爸,签了吧。补偿款够您在城里买三套房。”陈远的声音带着城市人的耐心,“您守了四十年,够了。”

陈伯没回头,盯着江心。那里有一团雾,久久不散。“你爷爷走的时候,我跟你一般大。”他说,“那年发大水,他撑船去对岸接人,回来的时候船翻了。我跪在岸边哭了一夜,第二天天亮,他的船自己漂回来了,船上坐着个陌生人。”

陈远皱眉:“您说过八百遍了,那陌生人就是现在的李叔。”陈伯摇头:“李叔不是陌生人。他是我爹的债主,我爹欠他一条命。”

江水拍打着渡口的石阶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陈伯慢慢蹲下身,指尖拂过青石板上的一道深痕,那是几十年船缆磨出的沟壑。“那晚,李叔浑身湿透地坐在船上,手里攥着一盏马灯。他说,你爹为了救我,把船板拆了给我当浮木,自己抱着桅杆沉下去了。他让我带句话给你娘——‘渡口不能断。’”

陈远沉默了。他记得小时候,每逢暴雨,父亲总要站在江边,直到天亮。他以为那是船夫的职业病,现在才明白,那是守望。

“李叔守了十年,传给我。我守了四十年,现在要断了。”陈伯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盏锈迹斑斑的马灯,灯罩里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灯芯。“这是李叔留下的。他说,只要灯还亮着,摆渡人的魂就在江上。”

陈远终于忍不住:“爸,时代变了。桥通了,没人需要渡船了。您守的到底是什么?”

陈伯没有回答。他划亮火柴,点燃了灯芯。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荡开,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。就在这时,江心那团雾忽然散开,一只老旧的木船无声地滑出,船头立着一个佝偻的身影,手里也提着一盏灯,明明灭灭。

陈远愣住了。那船太老了,老得像从记忆深处驶来。船上的人抬起头,面容模糊,却让陈伯浑身一震——那是他父亲的脸,年轻时的父亲,嘴角带着笑,像是在说:渡口没断。

“爸!”陈远喊了一声,声音发抖。他看见父亲踉跄着冲向江边,水没过膝盖,却没再往前走。那艘船在离岸三丈远的地方停下,船头的人举起灯,晃了三下,又缓缓沉入雾中。

陈伯站在水里,浑身湿透,却笑得像个孩子。他回头,泪流满面:“看见了吗?你爷爷还在。他说,渡口没断。”

陈远怔怔地看着江面,雾散了,船没了,只有那盏马灯还亮着。他忽然明白,父亲守的不是渡口,是一个承诺——一个关于“不能断”的承诺。桥可以取代船,但替代不了那份“摆渡”的情义。

第二天,大桥通车,锣鼓喧天。陈伯没去,他坐在渡口的石阶上,给马灯添了油。陈远走过来,把拆迁协议撕了,扔进江里。“爸,”他说,“我回来跟您学撑船。”

“桥都通了,学撑船做什么?”陈伯问。

陈远笑了,指了指江心:“我昨晚梦见爷爷了。他说,渡口可以废,但灯不能灭。城里的人过桥,心里的人过江。总得有人,替那些回不了家的人,亮一盏灯。”

陈伯没说话,只把马灯递给他。灯影在水面上晃啊晃,像一条金色的路,通向江心,通向雾里,通向某个不肯说再见的黄昏。

渡口老了,船也老了,但灯是新的。陈远学着父亲的样子,把灯挂上船头,划出第一桨。水面裂开一道光,他忽然听见风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,那是四十年前的号子,也是四十年后的回音。

江上灯火,明明灭灭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等下一个守渡人来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