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事家

主管单位:河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
主办单位:河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
编辑出版:《故事家》杂志社

邮发代号:

创刊时间:1985年

出 版 地:河南

出版周期:月刊

期刊语种:中文

期刊开本:16开

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:1002-8633

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41-1047/I

渡河的老人

那条河叫青水河,河不宽,水也不急,却隔开了两个世界。

河东是镇子,有学校、医院和集市;河西是连绵的山,山里有十几个村子。多少年来,两岸的人要往来,全靠老韩的那条木船。

老韩摆渡四十年了。青水河上的船夫换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他像河边的老柳树一样,扎了根。他记得每一块礁石的位置,知道哪个月份水涨,哪个季节流急。镇上的人说,老韩闭着眼睛都能把船撑到对岸。

可三年前,一座大桥在河上游五里处建成了。钢筋水泥的桥面宽阔平坦,车来车往,再也没有人愿意绕到渡口来等一条慢悠悠的木船。

镇上的干部来找老韩,说渡口要撤了,让他去领一笔安置费。老韩没吭声,第二天照旧天不亮就来到渡口,把船擦得干干净净。

“老韩,没人坐船了,你还守在这儿干啥?”有人问他。

老韩望着河面,慢悠悠地说:“总会有人要过河的。”

这一等,就是三年。

三年来,老韩的船几乎没动过。他坐在渡口的石头上,看着河水从浑浊变得清澈,又从清澈变得浑浊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河床上的沟壑。镇上的人都说老韩糊涂了,可他不理会,每天还是准时来,准时走,仿佛这渡口还在正常运转。

直到那个黄昏,一个女孩出现在渡口。

女孩大约十七八岁,背着书包,站在河边的青石板上,望着对岸发呆。老韩看到她,眼睛亮了一下,站起身来说:“姑娘,要过河吗?”

女孩转过头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她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老韩把船推下水,动作有些吃力,但还算利索。女孩上了船,坐在船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老韩撑着篙,船缓缓离岸。

“姑娘,去河西走亲戚?”老韩试探着问。

女孩摇摇头。

“那……回老家?”

女孩还是摇头。

老韩不再问了。他撑船的技术依然很好,木船在水面上平稳地前行,只发出轻微的划水声。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,两岸的芦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

船到河心时,女孩突然开口了:“爷爷,你说,一个人要是没有家了,该怎么办?”

老韩的手顿了顿,篙在水里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女孩,说:“怎么会没有家呢?每个人都有家的。”

“我没有了。”女孩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被风吹走,“我妈改嫁了,我爸在城里打工,三年没回来。奶奶上个月走了,老屋也塌了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该去哪儿。”

老韩沉默了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。儿子在城里买了房,接他去住,他不肯。儿子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我走了,谁来摆渡?”

那时候儿子笑他:“爸,现在谁还坐船啊?”

可老韩知道,总会有人需要这条船的。不是所有人都能走上大桥,不是所有的路都能被钢筋水泥覆盖。有些人的路,注定要由一条木船来渡。

“姑娘,”老韩缓缓地说,“你奶奶走了,老屋塌了,可家还在。”

“在哪儿?”女孩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迷茫。

“在心里。”老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你奶奶教你的那些东西,你小时候在老屋里做过的那些梦,这些都是家。它们不会塌,也不会走。”

女孩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
船靠岸了。女孩下了船,站在河西的土地上,回头看着老韩。老韩说:“姑娘,你要是想回来,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
女孩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最后消失在芦苇丛里。

老韩没有马上撑船回去。他坐在船头,点了一根烟,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,很久很久。

那天晚上,老韩回家后翻出了一张老照片。照片上是他和妻子,还有年幼的儿子,背景就是那个老渡口。妻子去世二十年了,儿子在城里安了家,一年也回不来一次。老韩看着照片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第二天,老韩照常来到渡口。让他意外的是,渡口边坐着一个人——是昨天那个女孩。她看到老韩,站起来说:“爷爷,我想好了,我要去城里找我爸。”

老韩笑了,皱纹挤在一起,像河水的波纹:“好,我送你过河。”

“可是,”女孩看了看河面,“河这边……”

“河这边永远是你的家。”老韩说,“你奶奶在这儿住了一辈子,她的根在这儿,你的根也在这儿。不管你走多远,想回来的时候,我都在。”

女孩上了船,这一次,她的脸上有了笑容。

船到河东时,老韩说:“姑娘,记住,过河容易,但别忘了为什么过河。”

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从那以后,老韩的渡口又渐渐有了人气。偶尔有河西的老人过来赶集,有河东的年轻人去山里踏青,还有像那个女孩一样,在人生路口徘徊的人。他们坐在老韩的船上,看着河水,听着老韩讲那些关于河的故事。

老韩知道,大桥可以渡人过河,但有些东西,只有木船能渡。比如迷茫,比如孤独,比如一颗想要回家的心。

青水河依然静静地流淌,渡口的木船依然每天在河面上来来回回。老韩说,只要还有人需要,他就会一直摆渡下去。

因为摆渡人渡的不只是人,还有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