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管单位:河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主办单位:河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编辑出版:《小小说月刊》杂志社
邮发代号:18-189
创刊时间:1993
出 版 地:河北省石家庄市
出版周期:月刊
期刊语种:中文
期刊开本:16开
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:1009-5888
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13-1297/I
最后的邮差
老周把自行车支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,从后座绑得严严实实的帆布袋里,掏出今天唯一的一封信。
信是牛皮纸的,没有寄件人地址,只写了收件人:青石村,刘秀英。
青石村,这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村庄,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户人家了。三年前,县里启动了整村生态搬迁,年轻人都去了山下的安置小区,老人们也陆续被接走。曾经热闹的村小学、祠堂、供销社,如今都成了爬满青藤的空壳,风一吹,门板就吱呀作响,像是在替这座村子发出最后的叹息。
老周是这座村子最后一个邮差,也是全县最后一个步班邮差。其实三个月前,邮政所就撤了青石村的投递点,所长跟他说,老周,你年纪也大了,该退休了,现在谁还寄信啊?微信一点,人就在屏幕里了。
可老周没停。他总觉得,有些东西,手机里传不了。比如这封信的质感,比如收信人拆开信封时,那股子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。
他推着车,沿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,一步步往上走。路两旁的房子,有的门板上贴着泛白的封条,有的窗户已经卸了,露出黑洞洞的窟窿。一只野猫从废弃的灶台上跳下来,看了他一眼,又慢悠悠地消失在草丛里。
刘秀英的家在村子最里头,靠着山崖,屋后是一大片竹林。老周还没走到,就听见“笃笃笃”的声音,那是砍刀剁在砧板上的动静,节律分明,在这寂静的山村里,显得格外响亮。
“刘婶!在家吗?”老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声音落地,剁砧板的声音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瘦小的老太太从屋里探出头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上还捏着一根擀面杖。
“老周?你咋又来了?不是说不送信了吗?”刘秀英擦了擦手,眯着眼看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,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“最后一封。”老周笑了笑,把信递过去,“给你的。”
刘秀英接过信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没有拆。她忽然转身回了屋,不多时,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,塞到老周手里。
“韭菜鸡蛋馅的,你嫂子知道我今天走,特意包的。”刘秀英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老周端着碗,愣住了。他这才注意到,刘婶家的院子里,东西已经打包好了。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地堆在墙根,旁边是一辆等在山下的小货车。屋檐下常年挂着的腊肉不见了,窗台上那盆养了十几年的仙人掌也不见了。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只差最后一个人,一个转身。
“你也要走了?”老周问。
“明天一早的车。”刘秀英点点头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寸角落,最后落在那片竹林上,“儿子催了好几回了,说山下的房子装修好了,孙子也等着我回去带。再不下去,他就要亲自上来绑人了。”
老周没说话,低头咬了一口饺子。韭菜的鲜味混着鸡蛋的醇厚,在舌尖上炸开。他吃了大半辈子的饺子,从来没觉得哪一顿像今天这顿这么不是滋味。
“你不看看信?”他指了指刘婶手里的牛皮纸信封。
“不看了。”刘秀英把信揣进兜里,拍了拍,“等到了山下再看。留个念想,路上也有个盼头。”
老周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他把碗还给刘秀英,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,递了过去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刘秀英接过来一看,是一枚木头刻的邮戳,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四个字:青石村收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老周。
“我自己刻的。”老周搓了搓手,有些不好意思,“邮政所的章子三个月前就收回去了。我想着,青石村虽然没了,但总得有个东西,证明这儿曾经有人住过、有人等过信、有人写过信。以后你想给谁寄个念想,就盖上这个戳,寄到山下邮局,我帮你转。”
刘秀英把邮戳攥在手心里,指节微微发白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句:“好。”
老周推着自行车,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夕阳正好落在青石村最高的那座屋顶上,把整片竹林染成了金色。刘秀英还站在院门口,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根钉在这片土地上的钉子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进青石村送信。那时候村里热热闹闹的,一封信送到村口,大喇叭一喊,半个村子的人都涌过来。有人等的是远方儿子的家书,有人等的是心上人的情书,还有人等的是录取通知书。每一封信拆开,都像点燃一挂鞭炮,炸开一屋子的笑声或眼泪。
那时候,他是村子里最受欢迎的人。走到哪家,哪家都要拉他坐下来喝杯茶、吃碗饭。他觉得自己送的不是信,是希望。
可现在,希望没了,村子也没了。
老周骑上自行车,慢慢往山下蹬。链条发出咔咔的声响,像是这座古老村庄最后的心跳。他骑到半山腰的时候,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刘秀英发来的一条微信,只有一行字:
“老周,信我拆了。是我老伴二十年前写给我的,他说,等他退休了,就回来陪我种竹子。”
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,仰头看了看天。山里的天很高,云很淡,有两只鸟无声地掠过天际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邮差,大概还得再当一阵子。
至少,得等到刘婶种下的那茬新竹,长出第一片叶子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