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说月刊

主管单位:河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
主办单位:河北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
编辑出版:《小小说月刊》杂志社

邮发代号:18-189

创刊时间:1993

出 版 地:河北省石家庄市

出版周期:月刊

期刊语种:中文

期刊开本:16开

国际标准连续出版物号:1009-5888

国内统一连续出版物号:13-1297/I

月光下的最后一封信

老周把自行车靠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上,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封信。

信封已经泛黄,边角起了毛边,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。收件人地址写着“城南老街七十三号”,寄件人一栏只有两个字:林晓。邮票是八分钱的,盖着四十年前的邮戳。

“周师傅,这信都压了四十年了,还送什么呀?”邮局新来的小张探过头来,语气里带着不解。

老周没抬头,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,拉好拉链。“地址还在,人就有可能还在。”

他今年六十岁整,干了一辈子邮递员,明天就要退休了。这封信是昨天整理库房时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,压在几摞过期的《小小说月刊》下面。信封上没有转退批条,说明当年根本没投递过。是谁把它塞进了那个角落?又为什么四十年没人发现?老周想不明白,但他知道,这封信必须送出去。

城南老街早就不是四十年前的样子了。老周推着车走在路上,两边的老房子拆了大半,剩下几栋也改成了商铺。七十三号的门牌挂在一家奶茶店的招牌旁边,锈迹斑斑,歪歪扭扭。

奶茶店老板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扎着马尾辫,正在柜台后面刷手机。老周把信递过去,姑娘看了一眼,摇摇头:“这地址早没了,我租这房子的时候,房东说以前是个裁缝铺子,后来搬走了。”

“搬去哪儿了?”

“那我哪知道。您去社区问问吧。”姑娘说完又低头看手机。

老周把信收好,骑着车去了社区服务中心。工作人员翻了半天档案,找到一条记录:城南老街七十三号,原住户陈德胜,已于二十年前迁出,迁往地址不详。

“陈德胜?”老周念叨着这个名字,觉得有点耳熟。想了半天,猛地一拍大腿——这不是当年城南邮局的老局长吗?他记得陈德胜退休后就搬走了,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线索断了。

老周坐在社区门口的台阶上,掏出那封信看了又看。信封已经拆开了——昨天发现时就是这样,里面的信纸露了一角。他犹豫了一下,抽出信纸。

信纸也是黄的,字迹清秀,像是女孩子写的:

“德胜哥:

见字如面。

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。你说过,等老街拆了,你就要去很远的地方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但我会记得你教我骑自行车的样子,记得你把《小小说月刊》偷偷塞进我书包里的样子。

我寄了四十七封信给你,这是第四十八封。前四十七封你都没收到,我知道。但没关系,我总想着,只要我一直写,总有一天你会看到。

林晓

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五”

老周的手微微发抖。四十七封信,四十八封,都没收到。他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落进库房柜子底下的,但他知道,当年城南老街的邮递员,就是他自己。

他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四十年前的事。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不久,负责城南老街片区。老街很长,住户多,信件也多。他每天骑着自行车来回两趟,把信塞进各家各户门缝里。他记得七十三号是个裁缝铺子,住着一个中年男人,好像姓陈。但林晓是谁?他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
也许是他漏掉了。也许有一天他太累了,把一摞信随手放在了什么地方,然后忘了。四十七封信,加上这一封,四十八封。一个女孩子写了四十八封信,一封都没送到收件人手上。

老周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决定去城南公墓看看。
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。也许是因为信封上那个名字——林晓,也许是因为那句“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”。他在公墓管理处的登记簿上翻了一下午,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一个名字。

林晓,女,生于一九六零年,卒于一九七九年八月十六日。

八月十六日。信上的日期是八月十五日。也就是说,写完这封信的第二天,她就走了。

老周站在公墓门口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那是他保存了二十年的号码,一直没打过。

“喂,是陈局长家吗?”

接电话的是个女人,声音苍老:“哪位?”

“我是老周,城南邮局的。我找陈德胜陈局长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老周以为断线了,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:“老陈走了,上个月走的。您有什么事吗?”

老周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着手里的信,忽然觉得四十年的光阴像一场梦。那个叫林晓的女孩,那个叫陈德胜的男人,还有他自己,都在时间里走散了。

“没事,”他说,“就是想起一些旧事。”

挂了电话,老周把信装进一个新信封,工工整整地写上:城南老街七十三号,陈德胜收。然后他骑上自行车,沿着城南老街慢慢骑了一圈。老街已经面目全非,奶茶店、快餐店、服装店,霓虹灯闪闪烁烁。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裁缝铺子,有一个女孩每个星期都来寄信,有一个邮递员把信弄丢了四十年。

老周骑回邮局,把那封信放进了自己的储物柜。他想了想,又拿出来,放进了明天要交接的文件袋里。他在信封上贴了一张便签,写了一行字:“请转交陈德胜家属。”

做完这些,天已经黑了。老周锁好柜门,走出邮局。月光很好,照在门口的歪脖子槐树上,影子斑斑驳驳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本《小小说月刊》,里面有一句话,他到现在还记得:“世界上最远的距离,不是生与死,而是我写了信,你却永远收不到。”

老周抬起头,月亮又圆又亮。他想,也许明天,他该去一趟公墓,把信给那个叫林晓的女孩念一念。